父亲曾是建筑工地的领工。十年前,就是在这块地上,他带着工友们一砖一瓦盖起了我家这栋二层小楼,准备给我娶媳妇用。小时候,爸爸常常给我念叨,做人要像盖楼房一样,根基扎实才能向上。每当回到老家,看见这两层楼房都会浮现爸爸唠叨的样子,在工作中促使着我一步一个脚印向上走。

父亲既是工地的领工,又是大工(也就是码砖砌墙的技术工人),他事必躬亲总是带领大家光着膀子埋头苦干,汗水顺着脊沟流进裤腰,水泥灰沾满他的全身,脸上有时也会粘上水泥,手背抹汗后就在脸上画出了一道道泥印子。工友笑他唱大戏,他咧咧嘴,露出被水泥腐蚀得有些稀疏的牙说:“盖房子是手艺活,得认真。”我家这座小楼的一砖一瓦,都刻着父亲的印记。二楼阳台的栏杆,他特意做高了一寸——“孩子安全”;楼梯转角留了个小窗——“透风”;楼顶他多铺了层防水,边角磨得圆滑——“怕小孩磕着”。这些细节,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。
如今,我也参加了工作,从事水产技术工作的我在微山湖打拼。每天,养殖朋友带着发绿的水样来找我,我教他们怎么调水、怎么去治病。工作服的天空蓝倒映在微山湖上,手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,有时看着显微镜下的藻类,不时地就会想起父亲说的:“你给人家看病时要和盖楼一样,都要找到根上,工作中千万不要马虎,楼房的根基最重要,同样的养殖户,也是你的根基。”

虽然单位在隔壁县,但是父亲却很少来我工作的药店。唯一一次,他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才进来,鞋底还沾着水泥点。他指着货架说:“那个维生素C,真的能提高鱼苗成活率吗?”我给父亲解释了原理,他听得很认真,最后买了两瓶。临走时,父亲对我说:“你这也算治病救人,救鱼的命。”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,挺拔的身子已有些佝偻,他的话既是对成长的认可,也是这份工作的认可。秋天的风已有些许冷瑟,但我浑身充满了暖意,风沙迷了眼睛,揉了揉感觉有什么在眼睛里打转。是的,父亲老了。

儿子在怀里扭动,咿咿呀呀。我指着远处的工地告诉他:“爷爷就在那样的地方干活。”儿子当然听不懂,只是流着口水笑。但我知道,总有一天,要带他去看看——看看他爷爷如何用长满老茧的手,把钢筋变成森林,把水泥变成家园。就像父亲十年前在这楼顶对我说的话:“盖房子的人,最知道什么是根。”
楼下传来父亲的脚步声,他收工回来了。我抱着儿子往下走,小楼的楼梯是父亲亲手砌的,每一级的高度都刚刚好。就像他为我铺好的路,不陡不峭,稳稳地通向该去的地方。